事的报应呢?”
&esp;&esp;离得近,陈昭成闻到应涟身上的药味,苦得很纯粹,和衣裳上的熏香味道分层,重重地沉下去。
&esp;&esp;周围几人都变了脸色,查嵇对那件语焉不详的事略知一二,其他几人根本听也没听过,不知道位高权重的次辅竟然与皇帝有一桩陈年旧怨,现在只想戳聋自己,当做没听过。
&esp;&esp;只有在风暴中心的应涟面色如常,拢袖答道:“若真有因果报应,人间也不必再有刑狱,届时将那天牢地牢都拆了,改成耕田,收上来的税还能再为国库充实一二。”
&esp;&esp;这话隐约有点责备陈昭成身为一国之君,却“不问江山问鬼神”的意思,但因为语气诚恳,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在阴阳怪气。
&esp;&esp;“好!好!”陈昭成冷笑,“天下都是太傅这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忠臣,朕的江山便可保万年了!”
&esp;&esp;“臣生为大魏朝堂上一臣,死为大魏城墙上一砖,如此而已。”
&esp;&esp;“太傅还是先死了,这话才可信。”
&esp;&esp;后面的人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拂袖而去,跪都跪不及,转身下跪的时候有好几个把前面的撞倒了。
&esp;&esp;冷汗黏在鬓角和下巴上,又湿又凉,应涟预感自己再不走又要晕,没管周遭凝滞的氛围,慢慢走回住处,略擦了把脸,官袍脱到一半便倚着床头昏睡过去。
&esp;&esp;一滴水打在手上,是落雨了,应涟想。可是今夕何夕,恍惚记得是极其晴朗的秋日,如何会下雨。
&esp;&esp;雨势渐渐大起来,追着他淋似的,他不由看去,原来是十三岁的陈昭成站在他身前,正在一言不发地落泪。
&esp;&esp;由是他知道,这是在做梦。
&esp;&esp;因为当时小太子并没有一言不发,而是抓着他的袖子问:“老师,我母后怎么没出来?”
&esp;&esp;殿外暴雨如注,他摸了摸手背上不存在的雨,哑声说:“在里面。”
&esp;&esp;一,二,三。他在梦里默数。
&esp;&esp;数到三,听见小太子凄厉的哭嚎声,全无天家仪态,哭到最后,只剩发泄的叫喊,没有只言片语,和雨一样不通人性,只是暴虐地落下来。
&esp;&esp;他跪在外间,也没话好说,区别在于他是静静的。
&esp;&esp;如今他还是跪在那,心里想,闻诤在面对溺亡的父母时,似乎没有这般凄厉,或许是那时节洪水滔天,把小小的闻诤的呼喊声吞没了。
&esp;&esp;又或许,是他记得不清楚了。
&esp;&esp;脚步声渐近,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小太子抱着亡母走出来。
&esp;&esp;十三岁的身形还青涩,肩不见得比先皇后宽,但陈昭成仍然固执地抱着,脚底踉跄几次差点摔倒,偏要走到他跟前。
&esp;&esp;陈昭成说:“为什么,只出来你一个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esp;&esp;陈昭成问过他很多问题,这是他第一个答不上来的,没有一本书里教过他答案。
&esp;&esp;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是臣子不是皇后。皇帝将逝,不会允许主少母壮这样的事发生。
&esp;&esp;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这个问题他也曾翻来覆去地想过,并不是皇帝的手段太高妙,令他捉摸不透,他只是单纯不愿意接受,好像多问一遍,再多问一遍,他就能回到那天以前。
&esp;&esp;最好最好,是回到参加童子试之前。他愿意一辈子就做一个胸中既没大志也没点墨的庸才,终生不入朝堂。
&esp;&esp;这样老皇帝就不会同他说,内监都不在,卿去送送皇后。
&esp;&esp;他捧着毒酒,有一瞬间想,要不自己喝掉算了,反正如今即便活着走出去,往后也不会太好过了。
&esp;&esp;但他不能那么做,最后还是跪在皇后面前,把酒杯举过头顶,等了一霎,一只冰凉的手拿走它。
&esp;&esp;他被冰了一下,手抖得不成样子,险些把酒全洒了,又被那只手扶了一下。
&esp;&esp;小心。
&esp;&esp;恭淑皇后在人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彼此相伴了二十余年的丈夫,也没有什么含着血泪的控诉,只是对给她端来催命毒酒的年轻臣下说,小心。
&esp;&esp;这是她对薄情寡恩的皇帝所能做的唯一的反抗。
&esp;&esp;老皇帝看着枕边人咽气,才体力不支地闭起眼昏睡过去,病体拖了一日又一夜,在睡梦中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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