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提着一口气,那口气不断往上升,提溜着他不至于倒了。然而心却在往反方向坠,重重地坠下去,竟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esp;&esp;每年冬春之交,应涟的身子少说也得闹一回毛病,现下大约是病刚好,双颊还没有半分血色,脸上唯一的艳色是下颌处透出的一点淡紫脉络。
&esp;&esp;那张脸一时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没听到似的,给闻诤带来一丝飘渺的希望。
&esp;&esp;应涟分明没看他,可是他就是有一种被猫盯上的老鼠之感,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不说话,只是用余光死死扒着应涟。
&esp;&esp;应涟指尖在墨条的棱角上反复摩挲,许久,问了一句:“什么?”
&esp;&esp;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应涟好像真的没听清。
&esp;&esp;“我说,我喜欢你。裴景光对你是什么样的龌龊心思,我对你就是什么样的。你那么心明眼亮,为什么看不明白我的心思?倘若你的目光有半分停留过我,就不会毫无察觉。倘若你……算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esp;&esp;闻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把手伸进胸腔掏出那颗沉底的心脏,不断挤压出里头的苦水和甜水,挤到“算了”,已经彻底干涸,他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esp;&esp;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但静默轰然砸下,砸出一道深深的鸿沟,碎石滚落,不可见底。
&esp;&esp;应涟咳嗽了几声,舒展的眉头此刻轻轻蹙起,有了一点困惑表情。他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又顿住了,大概觉得眼前这个今日刚刚加冠的青年不是能为他解答的人。
&esp;&esp;最终他只是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esp;&esp;闻诤一直恍惚着,越是想注意应涟的一举一动,就越是涣散,以至于他只听见应涟这几个字,反应了一会儿,默然推开窗走了。
&esp;&esp;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世间真有菩萨。
&esp;&esp;菩萨听见了他的请求,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本来也不属于他的应涟。
&esp;&esp;窗扉合死,应涟慢慢松开蜷着的左手。奏折上形制统一的花纹,千篇一律的馆阁体,这些都是他看惯了的。破天荒的,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疑心自己太累了,产生某种错觉。
&esp;&esp;是否因为他牵挂闻诤,担心这孩子在外头过得不好,所以有了这么一出荒谬的幻觉,其实闻诤根本没来过?
&esp;&esp;应该是这样。他想。闻诤从小就不待见裴景光,就差没去宰了这厮,怎么会以此自比。他近来病得拖泥带水,一直没好利索,一时神思不属也是有的。
&esp;&esp;吱呀一声,这次开窗的动作毫无遮掩,却是闻诤去而复返,将一支光溜溜沉甸甸的素金簪搁在他案头。
&esp;&esp;闻诤的语气里有一种木然的坦然,轻声说:“买了好久,一直想送给你,就是扔,也该交由你来扔。郎主,你多保重,闻诤走了。”
&esp;&esp;那金簪此时尤其好看,暗光流转,吸尽黄澄澄的烛光。
&esp;&esp;应涟没动,看着那金簪想,原来不是错觉。
&esp;&esp;第54章 百年心
&esp;&esp;“从前总觉得你是孩子,一转眼你竟真旅任他乡了……你虽未叫过我一声哥,我却将你当弟弟看待,实在放心不下你。”
&esp;&esp;闻诤捏着马鞭跟高心游对坐长亭,听了这话近日消瘦下去的脸颊上抿出一点笑意,低声宽慰道:“哥,我这是回家了。京中虽好,但我生在江南,在京中到底是浮萍乱絮。”
&esp;&esp;仲春时节,草木青发,风送来一阵清腥的香气,一点柳絮飘到酒杯里,闻诤心不在焉,端起来正要喝,忽听高心游叹气道:“也罢,既然你在京中不快,回家也好。只是你从前在应府的时候,分明还很活泼……”
&esp;&esp;这一打断,闻诤就看见了绒绒的柳絮漂浮其上,悠悠晃晃,险舟一叶。他扬手将那杯酒倒了,重新斟上一杯,和高心游碰杯。
&esp;&esp;“哥,你在京中如今树大招风,尤其你又要与高大人反目了——”他避而不答,向着高心游道,“千万小心,别背上不孝的骂名。”
&esp;&esp;高心游这人就有这点好,当了国舅也未曾仗势欺人,还是那副对谁都笑呵呵的模样。在家里虽然手受气少了些,可怎么看也没生得一副检举生身父亲的面相。
&esp;&esp;“这个你且放心,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亲自出面。倒是你,你既叫我一声哥,我不能不照拂你一二。这块令牌你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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