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看各州县递上来的文书，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只是一种隐约的朦胧的感觉，他不能凭感觉办事。
&esp;&esp;为此他曾多次和手下的小吏一一核算过，不是看着他们算，他自己也动手一起算，账目都对得上。
&esp;&esp;然而那种那种感觉总是逡巡不散。
&esp;&esp;而今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esp;&esp;想通了这一点，他半起的身子又坐回案前，懒腰也忘了伸，立时动笔成书，叱责他们报上来的账目不对，即令各州县组织河工清查自行合拢之河堤，重算账目。
&esp;&esp;他叫这些人气得头昏，然而笔下却越来越快，工整的小楷已然飘起来，带了不耐烦的连笔。
&esp;&esp;这种字迹正是他无数个日夜里所欣羡的、类似应涟常在奏折上写的那种字迹。
&esp;&esp;只可惜他现在无暇注意。
&esp;&esp;人在气头上，说话就不中听，气过了再重写也就是了。
&esp;&esp;闻诤却只是吹了吹那未干的墨迹，把这份声色俱厉的文书直截了当地叫人誊抄了送出去。
&esp;&esp;誊抄的人和写的人是不一样的，誊抄是过手不过心，闻诤有多少怒气，都在秉笔小吏的手下变回了馆阁气十足的小字，一笔是一笔，全无脾气。
&esp;&esp;所有墨色的字，轻重都是一样的，不传达任何情绪，只是朴素地向县官乡吏们传达闻诤的意思：若限期内清算未竟，乃至故意隐报瞒报者，从严处置。
&esp;&esp;从严两个字对整个江南官场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最明白的。
&esp;&esp;昔年应涟斩杀那批人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如今又有人蠢蠢欲动，以为闻诤年纪小面子薄，总不能将他们如何。
&esp;&esp;这下子看来，恐怕要再出个煞星。
&esp;&esp;闻诤说到做到，规定的期限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各路巡查的人马准时上路，前往查验。
&esp;&esp;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叫查个正着，随即名单出现在陈昭成的桌前。
&esp;&esp;“真是反了！老师你看看，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当朕是死的不成？”
&esp;&esp;陈昭成被这份奏折气糊涂了，全然忘记杜得鹿和应涟都已经先他看过。
&esp;&esp;这几年他渐渐不需要两位宰辅巨细靡遗地给他意见，因此两人的担子倒是轻了一些，不过仍要替皇帝先过目一番。
&esp;&esp;“陛下息怒。”
&esp;&esp;陈昭成眉头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esp;&esp;他本来指望着老师像从前一样，说两句俏皮话，抖个机灵，可是杜得鹿位极人臣之后，笑容似乎越来越少了。
&esp;&esp;就连说话都不再那么有趣。
&esp;&esp;似乎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给他讲起谪居时候的见闻。
&esp;&esp;那些巴掌大的会飞的虫子、能做小舟的树叶子、吊在房梁上的整头腌猪、比果子还甘甜的镇凉泉水……
&esp;&esp;似乎只是一场湿热的岭南遗梦。
&esp;&esp;他有时候看杜得鹿，竟要比应涟还要无趣，近似于崔覆盂了。
&esp;&esp;应涟虽从不跟他说笑话，可至少还会端出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气他。
&esp;&esp;那种看全天下都是傻子的傲慢，从前他又惧又烦，而今看来也比老师要生动许多。
&esp;&esp;就在陈昭成思绪乱飞的空当，杜得鹿和崔鸾几人交换了眼色，最后还是由崔鸾开口：“陛下，闻大人先头里放出话去，要从严处置，然而适逢皇后殿下临盆在即，按祖制应大赦天下，不知……”
&esp;&esp;方才他们几人交换颜色的时候，只有应涟眼睛都没往他们这转一下，似乎无意掺和这码事。
&esp;&esp;听到崔鸾这么说，也没有反应。
&esp;&esp;奈何陈昭成听完静默片刻，还是下意识想知道他的意思，因问到：“太傅怎么看？”
&esp;&esp;“总有不在赦免之列的人。”
&esp;&esp;陈昭成微微讶然。
&esp;&esp;在他的印象里，应涟很少赞同闻诤和苏兰矜的主见。的确，按照应涟那种“犯我者虽远必诛”的性子，能让这俩人过得轻松愉快才是怪事。
&esp;&esp;因此应涟偶然赞同一回，还叫人怪不习惯的，疑心他有什么后手等着。
&esp;&esp;“既如此，就依老师的意思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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