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装满一车,闻诤自然而然地跳上车道:“我去看看。”
&esp;&esp;还没到决堤的河段,闻诤已经嗅到某种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夹杂着微臭的水腥气,在暴雨里震荡开来。
&esp;&esp;尽管已经有了预感,然而真正到了现场,仍会被那场景震撼。
&esp;&esp;浊浪兼天,黑色的浪潮在微弱灯光的照明里,宛如恶蛟,鳞爪隐现,把正在决堤口堵沙石的人显得渺小异常。
&esp;&esp;那恶蛟似要化而为龙,侵吞天地。人再如何努力与天争命也是徒劳。
&esp;&esp;从前也确实如此,洪汛而已,不过是冲垮村庄,毁坏农田,早晚有一天洪水会干。何必加以抵抗。况且倘若不受灾,何来赈灾款呢?
&esp;&esp;还是应涟一意孤行把江南官场砍得青黄不接,满大魏地调人过来之后,这种贪腐情况才好了许多。
&esp;&esp;而如今,是自己在江南治水。
&esp;&esp;好像从应涟手里接过来一点火光,他这么想着,感到僵硬的手都变得温热起来,扛着一块大石举步往前。
&esp;&esp;“大人——不可!”
&esp;&esp;“非但是我,便是你们的知县从被窝里爬起来了,也要亲自上场。”
&esp;&esp;在暴雨中,闻诤的声音听起来隐约有金石之声,如主杀伐之器。
&esp;&esp;几人面面相觑,莫名咽了下口水——这个州府下来的不知几品的大人,好像对知县很不满似的。
&esp;&esp;闻诤撂下这句话就去干活了,没管听的人怎么想。
&esp;&esp;他确实心里有股火,自己骑马赶过来,距决堤已有一个半时辰左右,而知县他老人家还不见踪影,不知在哪处温柔乡里酣睡,全然记不得还有汛期这么一档子事。
&esp;&esp;不过眼下并非计较此事的时候。
&esp;&esp;他把大石稳稳当当置在湍流之中,原地等候不远处接力递过来的沙石袋与稻草捆子,与其他人一起组成一道人墙,新燕啄泥般补筑。
&esp;&esp;临近早晨,天还没有放晴的意思,也没有熹微的青光,雨势却有渐小之势,使人终于能在雨帘中睁开眼了。
&esp;&esp;闻诤两脚扎在河水里不知忙活了多久,已经感知不到冷热与疼痛,终于和众人一起把决堤的河段填补得七七八八,洪水不再向下游奔袭。
&esp;&esp;然而就在这时,渐渐收势的雨骤然放开,怒雷劈开天裂,天河就从那被劈开的地方倾灌人间。
&esp;&esp;第84章 降龙
&esp;&esp;怒雨挟风,劈头盖脸往人身上砸,一棵树拦腰折断栽进河里,浪头把离得近的人打了个趔趄,幸而被闻诤一手扶住。
&esp;&esp;然而正当此时,忽听得水声咆哮,令人耳膜鼓噪。那一刻所有人都失去声响,下意识微微张着嘴。
&esp;&esp;反应过来是再度决堤,才开始四下里找决口。
&esp;&esp;洪乡段已属上游,倘若止不住的话,冲垮的就不是一乡两县那么简单。
&esp;&esp;“在这——!”
&esp;&esp;闻诤循声望去,在翻腾如沸的水里,确实那一处最为猛烈,周遭拧动着不详的漩涡。
&esp;&esp;此时天光隐约,依稀可以看见土黄的河水里,漩涡深得黑洞洞。
&esp;&esp;那发现决口的人也没了声响,似乎在等指示,又或者单纯骇于决口而不肯上前。
&esp;&esp;漩涡深深吸着闻诤的眼睛,似乎只是看着就能把人溺毙其中。
&esp;&esp;不能深想,越想就越有无边的恐惧滋生。
&esp;&esp;实际上闻诤也确实没给自己时间多想,抱着岸上递来的芦苇稻草捆扎成的堵水之物中最粗的一捆,一头扎进决口。
&esp;&esp;周围的人几经变换,早就没人知道这个比他们知县老爷还大的官正在挨着他们埋头干活了,看他的身影被滔滔河水吞没俱是一愣。
&esp;&esp;“这谁?”
&esp;&esp;“你说什么!”
&esp;&esp;“我说——这是谁——?”
&esp;&esp;“看着眼生——!”
&esp;&esp;几人在唰唰的大雨里扯着嗓子交换了点没用的信息,都为这个年轻后生捏了把汗。
&esp;&esp;一息、两息、三息……
&esp;&esp;吞没一个青年的地方漩涡依旧,好像这个人没来过世间。